
一、升迁回朝
开元二十六年(公元738年)的秋天,王维先是送别了“自念失信”的河西节度使崔希逸,只是当时两人也没想到这是彼此的最后一面,不久后崔希逸就满怀愧疚和悔恨,病死在河南尹任上。随之王维接到新的任命,告别大漠孤烟、祁连雪峰,返回朝堂。一年前来凉州,身份是正八品上的监察御史,一年后回堂,升任从七品下的殿中侍御史。
根据唐代官制,“殿中侍御史”的职责是“殿庭供奉之仪,有违失者则纠察之”,按现在话说,这是朝会上的“纪律委员”。皇帝上朝时,文武百官谁站错了位置、谁仪容不整、谁打瞌睡流口水,都归王维管。这应该是李林甫给王维挖的一个小坑,毕竟这个听起来很威风的官职,干的是个得罪人的活儿。
但王维早已不再是当初“相逢意气为君饮”的热血青年,他手持笏板身板笔直,目光如炬却又焦距涣散,面对着抠鼻屎的张将军,挠痒痒的李侍郎,主打一个视而不见。严格做到“严于律己,宽以待人”,努力维持既不失职又不树敌的微妙平衡。
二、外派南选
在王维回到京师两年,逐步适应了新岗位之后,又一个出差的任务交给了他,这次的目的地与上次的西北凉州掉了个个,去岭南“知南选”,这是一次更远的“远差”。
展开剩余83%有个别的研究人员望词生义,从“知县”“知府”的概念出发,说王维是到一个名为“南选”的县去当县令。
“知南选”是一个临时职务,可以理解为“中央巡视组”。其中“知”是“主持、执掌”,“选”指官吏的铨选。唐朝的制度规定,六品以下官吏的选拔,由吏部和兵部负责,每年一次,在长安和洛阳举行。而岭南、黔中郡县官吏的铨选,则每四年一次,由朝廷选派京官为选补使,赴当地主持进行,称为南选。当时是“南人治南”,岭南这些地方的中下层官吏大多由当地人担任,为了不让这些人离开工作岗位远途跋涉到长安和洛阳,费时费力费钱还影响工作,所以从唐高宗时期就开始采用这种方式对岭南官员进行考评、任用。
王维这次的出差,有了一些权柄,概括起来就是到岭南给地方官员做年度考评,该升的升,该调的调,该撸的撸。
但为什么是王维呢?有几种观点:一是李林甫对于张九龄阵营的持续打压;二是朝廷的“人才战略”,因为王维知名文士的身份,特意选他去边远地区安抚地方士人;三是王维主动请缨,要离开勾心斗角的朝堂,寄情江南山水。我个人倾向第二种和第三种观点的综合。
总之,王维在开元二十八年(公元740年)的深秋,从长安出发,踏上漫漫的南选之路。
当时岭南选所设在桂州(现在的广西桂林),王维的路线是水陆相间,先陆后水再陆。
第一阶段是陆路,从长安出发,经商州(现在的陕西商洛),翻越秦岭,抵达襄阳(今湖北襄阳)。第二阶段是水路,从襄阳乘船,顺汉水南下,抵达夏口(今武汉武昌)。第三阶段是从夏口出发,向岭南跋涉。
三、名篇问世
王维离开长安南下,途经汉江之时,面对浩渺江水,王维诗兴大发,一首《汉江临眺》逐波而来:
楚塞三湘接,荆门九派通。
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。
郡邑浮前浦,波澜动远空。
襄阳好风日,留醉与山翁。
这首诗被誉为代表了盛唐山水诗的巅峰水平,更是王维融画法入诗的力作。
首联“楚塞三湘接,荆门九派通”中,“楚塞”指汉江流域,此地春秋战国时属楚;“三湘”在诗中泛指今现在的洞庭湖南北、湘江一带的河流和地域;“荆门”指荆门山,在今湖北宜都西北;“九派”指长江在浔阳(现在的江西省九江市)附近的九条支流,长江至浔阳分为九支。相传大禹治水,开凿江流,使九派相通。。
这两句气势磅礴,虚实相映,是地理格局的史诗级开篇。王维用十个字,就勾勒出汉江的浩瀚:横向,西起楚塞,东接三湘,连接起莽莽古楚之地和云梦泽以及“三湘”之水;纵向,北起荆门,南通长江而与九派汇聚合流,激起浩渺水势。王维在江边纵目远望,没有写一句现实的汉江,描绘的都是不可目击之景,却又更显汉江的浩瀚。
我们再插叙几句三湘。湖南被称为“三湘四水”,其中四水是湘、资、沅、澧四条大江,这四条江全部注入洞庭湖,洞庭湖在岳阳市城陵矶,注入长江。古时的洞庭湖水域比现在范围大得多,称为云梦泽,所以才有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”的诗句。具体来说“三湘”是指与湘江有关的三个流域,湖南现在的简称“湘”也是由此而来。三湘的一种说法是漓湘、潇湘、蒸湘,另一种说法是另一种提法是“潇湘”“蒸湘”“沅湘”。在汉代属零陵郡管辖的广西北部阳朔山立有一块“湘漓分派”石碑,这里是湘江和漓江二水的分水岭,称之为“漓湘”。潇水在零陵(现在的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)汇入湘江,称为“潇湘”。潇湘二水滚滚流到衡阳,与蒸水合流,称为“蒸湘”。湘江汇合蒸水后再往下游流淌,接纳沅江后,就称为“沅湘”。
说完三湘,再回到这两句诗,感觉这两句诗简直把整个中南水系都写了进来。
颔联“江流天地外,山色有无中”,诗中有画,广为流传,堪称千古名句,欧阳修原句引用到他的词作《朝中措·平山堂》中(“平山栏槛倚晴空,山色有无中”),足见这两句诗的影响力。
要理解这两句诗的妙处,需要引入绘画的技法。“江流天地外”用的是“散点透视法”,何为天地外?大江奔流向视野尽头,突破画框,延伸至想象空间。“山色有无中”用的是“水墨晕染”,远山在水汽氤氲中若隐若现,就像画卷的墨色浓淡自然变化。从哲学意蕴讲,“天地外”:突破有限,指向无限;“有无中”: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,蕴含着“有无相生”的智慧。
颈联“郡邑浮前浦,波澜动远空”则是描述了一幅动静交织的画卷。在这两句中,王维的目光从“天地外”又回到了眼前的江面、江畔和江边的城池。郡邑并不会真的漂浮,而是在水波荡漾的江面上形成倒影的视觉错觉,而这种漂浮荡漾的对象,是厚重无比的“郡邑”,这就制造出强烈的对比,形成奇妙张力,进一步渲染了汉江的磅礴水势。从眼前的郡邑再把目光投向远处,王维看到的是另一个宏大景象:天空倒映在水中,波澜搅动着云影。一个“动”字把眼前的波澜和远处的天空连接起来,形成了立体的“动感”:静止的郡邑随波浮动是横向动感,静止的远空被波澜搅动是纵向动感。这种对“以动写静,动静结合”的手法令人叹为观止。
尾联“襄阳好风日,留醉与山翁”借用典故,直抒胸臆,表达了王维留恋山水的志趣。山翁指山简(253-312年),字季伦,西晋名士,“竹林七贤”之一山涛的幼子,曾任征南将军,镇守襄阳。《晋书·山简传》记载他在襄阳的状态:“简优游卒岁,唯酒是耽。诸习氏,荆土豪族,有佳园池。简每出嬉游,多之池上,置酒辄醉,名之曰高阳池。”就是说他不理政务,纵情饮酒,到处玩乐。当时有童谣描述山简:“山公时一醉,径造高阳池。日暮倒载归,酩酊无所知。”
有的诗人引用山简的典故,是批评他不思进取,佯狂使醉,借酒避祸,例如李白就有“笑杀山公醉似泥”的诗句。而王维却表达了对山简的向往,希望能留在襄阳和山简共谋一醉,这是对前面三句赞美景色诗句的呼应,更是升华。
全诗大意:
楚地和三湘因汉水相接,荆门与长江由汉水连通。
大江奔腾似乎溢出天地之外,山色空濛处在若有若无之中。
城郭宛如漂浮在前面的浦口,波涛好像撼动了远处的天空。
汉水流过的襄阳风月如此美好,真想留下与你共醉陪伴着山翁。
沿着汉水向前,很快就会抵达襄阳,越接近襄阳王维的心情越好,不仅是得了这首好诗,而是因为就要见到隐居在襄阳的好友孟浩然了。两人开元十七年在长安分别网络配资门户,近十年未曾谋面,这次相聚,自然要畅谈离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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